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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人一生迷茫

2018-09-15 11:49:50

命犯灾星的杨厂长老泪纵横。他59岁了,17岁进毛纺厂,当了三十来年厂长;毛纺厂维系着上千职工的身家性命,更是他一生的命;而今停职,明年能否平安退休,凶吉难料。我看着杨厂长不知道说什么好,其实他是该享享晚年了。老头黑脸庞上皱纹似刻;两道浓眉下泪光闪闪。他妻子在厨房里,我能听见她的低声饮泣。高大壮实的傻儿子二郎呆呆地看着他伤心的父亲,一脸茫然。杨厂长捂着脸,静默了一会儿,对儿子说:儿子,给叔敬酒。二郎站起身,恭恭敬敬地端起杯,说道:“叔,喝!”

杨厂长儿女一双,女儿嫁在天津。这个厂的老职工家庭大多这样,求亲戚托朋友,想方设法把女儿嫁去天津,也有将儿子送回老家农村当上门女婿的,为的是老来能返故土。杨厂长的儿子走不了,他小时候发高烧耽误了救治,脑子坏了,只能在父母身边过日子。全厂上下打小都叫他杨二郎,真名叫啥,不知道,也没人喊。他也在厂里上班,杂务工,扛包扫地,送水送报,那里有事在那里;大伙都喜欢和他闹着玩,他也天天忙得脚底翻天。别看他人傻,知道好坏,最亲的就是爹娘,谁说他父亲坏话跟谁急。食堂里的老李每天晚上陪我喝点酒,他和我讲起二郎保他爹的那一幕,不住地翘大拇指,连声夸二郎仗义,谁都不如这傻小子。

厂里出了大事,人心浮动。二郎也觉得不对劲,感觉到有啥事对他爹不利,很警觉似的。那天上午,师部消防队来厂里安全检查,警车进了厂门,门卫室那帮烤火的驾驶员闲着没事干,逗二郎玩,说:二郎,叫你爸快逃啊!警察来抓你爸啦!二郎听了,立马提了一把铲雪的铁锹,飞也似的冲到办公楼大门口,拦住大门,死活不让人家上楼。他们都认识二郎的,但见二郎怒目金刚般的抡着铁锹,谁也不敢靠前,后来还是杨厂长下来把大哭大闹的傻儿子扯开。张政委知道这事后,把几个驾驶员痛骂一顿,罚他们将全厂场地和路面的积雪铲扫干净;又叫老李拿来两个大馍,重奖忠心保爹的杨二郎。

此刻,傻二郎坐在我身边,我忍不住摸摸他的头,真为他难过,好人一生迷茫。高高大大的一个小伙,浓眉大眼,身强力壮,满脸纯真,乍一看,怎么也不会想到是个智障儿。他的内心世界就如荒漠,混沌坦荡一无所有。他哪里知道老父亲心头最痛楚的就是自己——已是31岁的傻儿子。杨厂长老俩口和闺女讲好了,他俩老了不回天津,就守着二郎呆在北屯,不能动弹了,要女儿把弟弟接到天津去,可不能冻着饿着受欺负!俩老身后但凡有一点钱,都给二郎。

看着这一家子,我胸头闷得慌。原本想好的怎样和杨厂长谈欠款的事,再也开不了口。杨老头已落到这步田地了,我再逼他,太不仗义了。我对自己的这次远行有点生悔。张彬从进屋后没说过一句话,他脸上的神态分明在对我说:你有能耐开口呵!我无话可说,想走了。

杨厂长没有醉,我的所思所想,他一目了然。他说快过年了,不能让我再这样待下去了。杨厂长显然早有打算,很平静地讲了他的想法。他让我明天去办公室大闹一场,随便骂他什么都行,他一声不吭,这么一来,张政委肯定出面的。后面的事由他来办。而后,他补了一句:二郎,明天让他待在家里。

出乎意料的想法,我听了就觉得不妥;这么搞说不定弄巧成拙,这台戏唱不得。我对杨厂长说:“这个办法不行,我怎么能上门骂你,不能这么干···就算我来新疆看你一回,等你平安无事了再说吧。”

杨厂长听了,没说什么,叫二郎送我们回招待所。

第二天早上,我去办公楼,想和杨厂长、张政委再谈一次就辞行了,没见着,不知道去哪里了。我不想回招待所,抬眼看去雪已停了,信步又走去了额尔齐斯河畔。

踏着嚓嚓发响的冰雪,穿过镇区,走过一大片林子就到了河边。树林旁,站着一匹冰雕似的白马,垂首纹丝不动,身上雪花茸茸;不知它是不是也在想什么?眺望大河,白浪翻滚,无畏严寒,急湍奔流,岸边的冰凌积雪纯白似银;北岸,雪原皑皑,无边无垠;大漠的风不时啸吟而来,雪粉似雾似烟漫舞飞扬。异域冬时的雪原冰河,雄浑苍茫。我是来和额尔齐斯河告别的,我不知道滔滔流水来自何方,更不知它波涛滚滚去向何方?它从来是我一个遥不可即的梦境,但我已来到了它身旁,长恨此身非我有,梦醒时分我要走了;都说别时容易见时难,还会再来么?

回毛纺厂快中午了,张彬和二郎在厂门口等着我,告诉我一个好消息。于副厂长来找过我们了,今天厂里开会,决定给5吨精短毛顶七万元货款,下午装车,明天将我们连人带货送去乌鲁木齐。我知道是杨厂长出的力,不知他用什么话说动了张政委···?

额尔齐斯河有灵!万里雪原有灵!我在冰天雪地的北屯待了九天后,装满货物的东风大卡车摇摇晃晃驶出厂门;杨厂长、杨二郎站在大门口,我和他们父子俩握手道别,然后,随车又驶向茫茫雪原······

一九九三年一月于乌鲁木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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